2013年10月16日,天气:阳光明媚,她说要把母亲接回来。
修车场空无一人,卓华坐在小板凳上,猛地吸着烟,他一支接着一支,不知不觉脚下已满是烟蒂。终于,他眉梢一动,他熄灭了最后一支烟,慢慢地从兜里掏出一双白色的手套戴上,慢慢地站起,在旁边工具盒子里拿了两个扳手熟练地钻到那辆熟悉的进口车底,他突然心神一凛,愣了几秒钟后,他狠狠地拧着,拧着,拧着……
卓华突然从梦中惊醒,浑身被汗浸湿,这不是第一次这样了,很多天的清晨,他都是这样醒来。
慕清看着卓华的状态一天天的萎靡,身体一天天的虚弱,有说不出的心疼,她知道他的心结。
午后,卓华的状态还不错,慕清和卓华坐在窗边精致的摇椅上,那两把椅子很不错,是慕清从国外空运回来的。
卓华将一杯普洱一饮而尽,满口茗香从嘴角溢出,他却像失去味觉一样,饮不知味。
他把自己浸在阳光里,思绪却如堕深渊。
慕清看着窗外的阳光,灿烂得像少女的脸,她盯着卓华道:“华,今天的天气很好,我们出去走走吧。”
“好。”
慕清挽着卓华的臂弯下了楼,今天的天气果然不错,一出医院,他们就淹没在阳光里。
“清,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好,你问。”
“面对这样的我,你为什么不放弃?”
“因为我爱你呗,傻瓜!”
“不。我相信你爱我,可爱是多么的肤浅和脆弱,经不起这样的折腾。”卓华沉静地看着慕清。
慕清摸着卓华的脸:“华,从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了你,没有人像我这样爱你,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,我都不会离开你。”
“对不起,一直以来都是我拖累了你,如果不是我,你的生活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,除了痛苦我什么都给不了你,对不起,原谅我之前的自私,清,我爱你,你走吧,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大也是最微不足道的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不幸福?你怎么知道我离开你不痛苦?卓华,你果然很自私!”
卓华急了,他甩开了慕清的手一字一顿地说:“你怎么还不明白,我已经无可救药了,好不了了!”
慕清紧抓着卓华的衣服,带着哭腔求着卓华:“华,相信我,你还有救!还有救!你看看我,我有很多很多的钱,我带你去国外,一定会治好你的,我们去国外生活吧,你知道吗?你就是我,我们早就融为一体了,我不想这么轻易地放弃!”
“不放弃又能怎么样呢!我恨我的人生,人是有绝对权利选择继续或是终止生命的,我无法选择人生的开始,但我一定可以选择在什么时候结束,你们不要管我了,你们没有权利干涉我的生命。”
“你就不能为我想想吗?”
卓华强忍住眼眶中打转的热泪,脸色铁青,咬着牙说:“清,我爱你,也许你不知道,我现在活的每一天都是为了你,我的痛苦是超乎你想象的,我的浑身上下浸着剧毒,我的身心每天都被凌迟千万遍,就连呼吸都是痛苦的,如果没有你,早就没有现在的卓华了,你放心,我会为你撑下去的。”
“但是……如果有一天,我真的撑不下去了,请你......原谅我。”卓华用乞求的眼神含着泪深情地看向慕清。
“华,我知道你痛,与其这样,我们不如大胆地面对吧,只有这样,你才可能真正地好起来,对了,你母亲的坟……”
“别,别跟我提我母亲,我不希望任何人是我的母亲。”
“华,你不能逃避,听我的,你必须面对。”
卓华抱着头哀嚎了起来:“我恨她,她这一生给过我什么?唯一给我的,就是一个苦难的卑微的任人欺凌的生命。我恨他,为什么要生下我!我更厌恶那些人,可我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他们丑恶的嘴脸和令人作呕的心肠,在这些丑恶肮脏中痛苦地煎熬着,为什么?为什么我的母亲要带我来到这个世界,明明她更厌恶!”
“够了!华,说谁都可以,唯独不能说你的母亲,她一定是爱你的,她是爱你的!”慕清紧抓着卓华的衣领。
话音未落,慕清的情绪仿佛决堤的洪水,她崩溃地大吼一声,这一次,她居然没有迁就卓华,而是用尽力气,在卓华的胸口上猛地推了一把,一个人独自离开了。
卓华安静地站在原地,随后放声大笑着:“你终于走了!”
慕清回过头对卓华说:“我一定要把你的母亲带回来,你做好准备吧。”
2013年10月18日,阴,慕清一个人去了麻村。
慕清开着路虎,只身去了麻村,她原本可以多带些人去壮胆,可是为了守住卓华的秘密,她决定一人,在路上她已经想好了此行的困难,可是她不怕。
二天后,卓华还坐在窗台上晒太阳,突然一个人推门而入,她戴着黑色墨镜,手捧着一个方形盒子,她走到卓华面前:“华,我回来了。”
卓华怔怔地看着她,含泪道:“你回来了?你为什么要回来!”
慕清摘下墨镜,黑黑的眼圈衬着一副憔悴的面容。
她把卓欣荣的骨灰盒放在窗台上,卓华犹豫了很久忍着泪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欲要碰那盒子,几乎要触碰到的一刹那,他的手却猛地缩了回去,眼泪像决堤的洪水,将他仅存的那点勇气淹没。
慕清坚定地看着卓华的眼睛:“华,你能行的,相信自己。”
她握着卓华的手,慢慢地,轻轻地放在卓欣荣的骨灰盒上。
卓华抱着母亲的骨灰,放肆地悲痛地哭号着,像是要把从有记忆起,这些年所有的苦楚都倾诉给母亲,慕清把卓华紧紧地抱在怀里。
卓华紧紧地抱着母亲的骨灰盒,慕清紧紧地抱着卓华,三个人偎依在夕阳之下,仿佛噩梦至此终焉。
许久之后,卓华终于开口:“清,你是怎么做到的,他们……他们就这样轻易地同意吗?”
“是有些难,但好在还是把阿姨的骨灰带回来了,华,我们选一块墓地,把阿姨安葬了吧。”
“好。”
日期:2013年10月24日,天气:小雨,十九年后,卓欣荣得以安葬
卓华和墓清为卓欣荣挑选了一块墓地,这块地风水很好,四面环水北面有山,不但风景幽美,而且周围安然静谧,这是慕清花了大价钱选的。
墓碑看上去十分庄严大气,碑上放着卓欣荣二十岁的照片,笑得像一缕温柔的月光。
卓华把墓碑擦了又擦,他跪在母亲的墓碑前:“等了这么年,您终于可以安息了,我知道这个地方你一定喜欢,终于可以了无牵挂地睡了。”
慕清向着墓碑三鞠躬:“阿姨,您放心,我会照顾好卓华的。”
卓华没再说话,只是坐在卓欣荣的墓地旁吹着口琴,风轻轻地吹醒往事,日落暮色渗满了泪眼,慕清默默地站在卓华身边,飘逸得像卓华吹奏的曲子。